上海地下音乐-白领乐队
www.cocaart.com 2001年 作者贾布
白天，穿着出自太平洋百货的职业套装，出入于各种写字楼之间，在公司的会议室或者酒店的餐桌前，进行着桌上或者桌下的谈判，用中文、英语或者日语讨论着价位、心理价位、佣金--（省略号）
晚上，白领小姐换上自己手绘的T恤，出现在古北路上一个居民区的地下室里。这个地下室最早是个防空洞，曾一度改成旅馆。现在，十几个房间分别租给上海的一些地下乐队作为排练场地。因为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不好，墙上还挂着破棉被用来吸声。地方虽然破败，暗无天日，但在这里至少可以制造自己喜欢的音乐--尽管大多数人认为那是噪音。
这就是袁玎的生活。
从重庆工学院国际贸易系毕业后，袁玎到上海一家知名的外贸公司里作项目主管。她的工作是代理货物进出口，接触最多的是国内外企业的老总。
这个工作不算太忙，每天早上和中午到公司报到，也不用坐班，因为最后公司考核的是工作业绩而非时间。"但是工作的压力很大，"袁玎讲起上个星期刚刚发生的一件事，"被一个客户在电话里骂了25分钟，我一句都没有反驳，因为那是一个长期合作的大客户，我也不敢得罪他。"袁玎无奈地说，"我现在已经能忍受客户的报怨了，不象原来血气方刚，还会跟人家争辩。"
学校里学的那些知识在工作中能用到也许还不到百分之十，袁玎说�"这样的工作对业务也没有多大提高，更多地还是在搞人际关系。就算是老外，在中国呆的时间长了，也很快学会这一套，谁不喜好听好话？"
每个人都会有一肚子的牢骚和不满，有人习惯了，有人忍住了，也有人发泻了。袁玎发泻，选择了摇滚乐。
袁玎是畸婴乐队的主唱，这个乐队成立到现在不过两个月。吉它手许兆富在八佰伴的一个琴行里工作，而贝司和和鼓手还分别是大学生和高中生。
短短的两个月中，畸婴已经有六首原创歌曲，一部分是许兆富以前的作品，乐队在一起配合并加以改进，也有的是乐队成立后几个人一起创作的，歌词大多是袁玎写的。
找不到合适的排练场地是几乎所有地下乐队遇到共同难题，尤其是那些玩摇滚的乐队。畸婴也遭遇到同样的问题，虽然成立才两个月，但排练场所已经数易其地。每周两次的排练，先是在海运学院旁边的一个琴行里，然后到古北路的地下室，最近又换到五角场的挂2音乐工场。
去年，袁玎曾在酒吧里作过一个月场子，"他们要让我唱张惠妹的歌"，说这话时，她露出满脸的不屑。尽管如此，这段经历还是给她开创了一条新路，在那里得以结识上海音乐圈里的很多人，包括官方的和地下的。
去年在浦东世纪公园举办的世界花卉博览会中，袁玎组织了有十个上海地下乐队参加的演出，其中包括了水晶碟、戈多等乐队。上海的地下乐队本来就不多，而在这样一个很官方的活动中为地下乐队争得一席之地，也颇能说明她的组织和经营能力。
袁玎给那次活动取名字叫FIRESTORK，即"地火空间"。她准备将来用"非噪音"这个名字注册一家公司，做和音乐有关的工作。
袁玎正在自学市场营销专业，准备拿到证书后就离开外贸行业，转行作营销企划。"我希望能作一些创造性的工作，这也是对自己的挑战。而且，做市场就有机会和一些品牌合作策划与音乐有关的公关活动，因为现在很多饮料品牌都有会非常注重用音乐来作宣传。"
在袁玎的计划中，这只是完成最初的资金积累?quot;以后还想做录音棚，帮其它的乐队录音、宣传、包装、出唱片，策划演出。还有一种方法是把所有的钱投资和别人合作搞一个琴行，或者音乐工场。虽然不是直接的创作，但毕竟还是和音乐有关的工作。"
这些都还只是脑子里的设想，袁玎也知道要把这个计划变成现实将会遇到无数的困难，但她还是要为之努力。
章志强，英文名Bunnyman，皮肤白净，戴一副白领们都喜欢的那种细框椭圆形小眼镜，发型和穿着大众化到毫无可说之处，说话不紧不慢，笑的时候一脸阳光灿烂。
这样的外表--没型，不酷，不另类，很难和地下、摇滚之类的词联系在一起。而他又确实是个摇滚青年，吉它手，并且是上海地下乐队中很有名气的一支--惊弓之鸟。
在华东理工大学，章志强的专业是石油加工，他的同学现在遍布各种与石油相关的单位，国企或者外企，炼油厂或者研究所，而章志强进了网站。
1999年中期，章志强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正是各种网站风起云涌、大举扩张的时候，他进了梦想家网站作文字编辑。当时，梦想家网站正以那次全国非常有影响力的"72小时网络生存"而大出风头。
在接下来的两年中，从梦想家到中华网，到门口网站，直到现在的香港TVB网站，章志强在网站间跳来跳去，直到把自己跳成了业界资深人士。他现在的职务是TVB网站的主编助理。
门口是一个音乐和时尚类的网站，章志强在那里作音乐编辑，他和几个同事把"门口"的音乐成了摇滚、另类、爵士和电子音乐的天地。然而好景不长，今年五月，就在章志强接受完培训，准备荣任网站总监的时候，"门口"关门了。
下岗的章志强找到曾有过合作意向的香港TVB网站，在经过主编、总经理等四重面试后，成为这家网站的总编助理。章志强觉得在网络低迷的时候，选择TVB这样有电视台和杂志等实体撑着的网站会安全得多。他在等待着网络的复兴。
象坚守网络事业一样，章志强也一直坚守在地下摇滚乐的阵地上，不同的是，在乐队中他没有跳过槽。
上海的地下乐队中，惊弓之鸟是很值得一提的一支。从华东理工大学的校园乐队成长起来的惊弓之鸟，1996年成立到现在，一直维持着比较稳定的阵容，乐队的排练和演出也基本上没有停止过。乐队每年演出大概三到四场，基本都是没有报酬那种。而乐队这几年间已经积累了不少成熟的作品，他们还自己制作了现场版的CD，其中《惊弓之鸟》、《懒猫》等已经是上海地下乐迷们可传唱的作品。
现在的惊弓之鸟的排练的场所是章志强的家里。摇滚乐队在居民区排练，这听起来有点离谱。他们的方法是把所有的乐器以及话筒都接进调音台，再从调音台里接出几个支耳机，这样每个人都可以从耳机里听到全体的声音。而且可以直接录小样。
能在居民区排练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的乐队没有鼓手，而是使用鼓机，只要把编好的节奏输入，就能从耳机里听鼓的声音。这样当然是会影响到排练的现场感，但却节约很多花在来回路上的时间。"平时只是为创作，练习配合，音效并不是最重要。一般只有在有演出的时候，我们才会找地方排一下，主要是为了听效果。
乐队的其他成员也基本上都是和章志强相似的状态：女键盘手丁丁在一家平面设计公司工作，主唱吴建京在一个网站做市场工作，贝司AARON是一个美国人，在上海的一家英语学校里当老师。
在朝九晚五的工作和乐队排练之外，章志强大部分的业余时间用来打理自己的网站，他的"现代变奏"（ROCKSELF.NET）网站是地下乐队之间互通信息的一个重要平台。前一段，他刚刚花800块钱购买了100兆的社区服务空间，他在主页上希望大家能为网站的发展捐款，几天下来，收到的捐款居然有两千多，够他付三年的费用。为了感谢那些为网站作了贡献的人，章志强在主页上还挂了一个"功德簿"，把捐款人的姓名及数字写上去。
章志强说自己不会辞职去专门搞乐队，因为只有靠工作维持了日常生活，然后才有精力去作自己喜欢的事情。也许有一天他会专心经营自己的音乐网站，在与古柯艺术网站（COCAART）的站长戴建勇见面时，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在网站的经营上，比如发展网上购物、发展会员等。"我也不指望网站能赚钱，只要它能自己运作，不用我再投钱进去就可以了。"
网络这块地盘似乎总充满了美好的想象空间，比章志强走得更远，西2乐队的王纯讯已经完全把自己的事业放在音乐网站上。
王纯讯的工作室在自己的家里。工作室其实只是一台电脑，外加音箱和一些录音设备，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他刚刚借了几万块钱买了服务器�"以后就要靠这个生活了。"王纯讯说。
王纯讯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他说，以前的眼镜是金框的，但别人都说那种眼镜不象搞音乐的，所以就换了。
在他的"用网站养活自己"的计划中，先免费帮一些乐队作包装、录音，在自己的网站上作下载链接。"现在一些作地下音乐的网站也有歌曲下载，但大多是小样，不够规范，也不够商业化。而我这里的下载要做得和成品一样，保证品质，不粗糙。"
王纯讯说自己的网站将来会吸引一些投资，但一定要保证网站的主权在自己手里。"作一个音乐网站，靠这个网站赚钱养活自己，这样心里会有底。"但他最终也没有说这个网站到底将以什么方法来赚钱，"这是商业秘密。"
在XIERMUSIC的网站里，有大量关于西2乐队的作品下载和乐队发展史。西2的作品中有摇滚，也有民谣。他给乐队定义了两个"最"：上海地下乐队中最不另类的一个；最会经营自己的一个。
乐队在1999年5月成立后，一个月里就连开了四场演唱会，这是个惊人的数字。他们的代表作《蒲公英》在西2的网站上被下载了5万次，再加上在电台的播出，王纯讯估计，保守的数字，也应该有20万人听过这首歌。
现在乐队的主唱在北京，但这并不意味着乐队将会换人或者解散，"反正我们的乐队几乎从来不排练。"王纯讯说，"通常的作法是由创作者做出小样，分发给乐队成员，大家在家自己练，演出的时候就早到一两小时，在现场配合一下。所以我们录音的时候，主唱会回上海来，只要一两天就够了。"
王纯讯计划在年底为西2发一张CD，"我们乐队到现在有几十首作品，可以精选出一张不错的集子。通过自己的网站以及其它媒体的宣传，估计能卖3000张，只要能卖到这个数就不会亏本。"
"通过奋斗走入上流社会"，这是张涛在复旦时乐队的名字，现在，他真的要通过奋斗走入上流社会了。一个月后，张涛将在纽约州立大学开始进行自己生态学博士的课程。
在复旦的几年中，张涛活跃在校园艺术青年们的圈子里，玩吉它、萨克斯，组乐队。但那时的心态，更多地是出于对形式的追求，多少有点赶时髦的性质。由此，他们更关注地是如何让乐队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就象前面说到的那个。
本科毕业后，张涛分到济南的山东省世界贸易中心，这个贸易中心座落在济南市最高最有派头的一幢大楼里，56层。"感觉象个大衙门。"这是张涛对单位的评价。
出于一种非常感性的原因，张涛的小白领生活从开始到结束为期三天，毕业后的第一个署假还没结束，他开始准备考研。
和现在出国读博士一样，考研并不是出于对专业知识的热爱，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维持现状，不想工作�"我周围有很多这样的人，本来在学校里还是很鲜活的，可是离开学校没多久就完全变了样子。"张涛说，"如果工作上一两年，可能会有比较高的收入，然后有了固定的女朋友，过几年，结婚、买房子、再生个小孩。再然后，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全心全意培养他茁壮成长。人就这样被套牢了。"
张涛担心的就是自己被套牢，担心失去"鲜活"。"如果我现在每个月能拿八千块的工资，谁来跟我说，别干了，我们去搞乐队吧！就算再不喜好那个工作，我也一定会放不下。"
音乐对于张涛来说，用一个"玩"字会更贴切。他对在公开场合演出没有多大兴趣，更没有念头要以音乐为业。他只是随心所欲、没有限制地创作，一个作品可能弄了一半就放在一边，过了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等再有想法时再开始。
同样是为了远离令人窒息白领生活，张涛选择了上学再上学，而他的亲密战友尹达选择了另一种更折衷的方式。从复旦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后，尹达分到一个营销公司作广告文案，是那种需要按时上下班的工作，出于对朝九晚五的不能容忍，他赶在试用期内逃离了这个公司，转而投向《上海一周》--一家在当时还处在初创阶段的时尚资讯报纸去当了记者。
无论是名字还是外表，尹达都与艺术青年这个称乎很合拍：自来卷的头发在后面扎成一个小辫，走路时迈着外八字，身体随着肩膀左摇右晃，因为有点驼背而导致头往前伸--大学里，尹达在校园乐"布拉格之春"中任主唱。大四时，因为和乐队其他成员在对音乐的想法上有很大差异，他离开了那支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的乐队。
"我现在自己用吉它作民谣，以前的音乐起伏太强，而我更喜欢静一点的音乐，我希望能把音乐作成象线一样的东西。"因为不识谱，他只能把想出来的东西用录音机录下来，或者把用到的和弦记下来。尹达计划等到作品更成熟一些的时候，会自己作一张CD。
除了在报社的工作和做音乐，尹达还为其它报纸撰稿、写专栏，搞话剧，画画，空下来时，会和朋友在一起讨论买房子的事。
在这么多选择中间，尹达自己也不知道哪一条路会成为他最终的发展方向。
"上大学之前，我听巴赫。进大学后，才第一次从同学那里听到唐朝、黑豹。两个月之后，我爱上了摇滚和电子音乐。"在交大读书时，陈天鼎虽然不属于任何一支乐队，但因为他能玩各种乐器，所以常常出现在各个乐队的排练现场，担任他们空缺的那个角色。
陈天鼎现在的工作是中国唱片上海公司的媒体企划，主要负责欧美音乐的引进和国内推广，把Spice
Girls、Mariah Carey一类的唱片引进，并保持这些歌曲在公众媒体上有一定的曝光率。
虽然这也算是和音乐相关的工作，但和陈天鼎所衷爱的音乐相去甚远。他大部分的业余时间都用来作电子音乐。
陈天鼎对音乐的迷恋更多地是对技术而非旋律。在他解释自己的音乐时，出现最多的词是结构、逻辑、概念、技术，甚至波形。他自己认为，这是源于他的理工科出身，对数字性的东西特别敏感。
破铜烂铁堆成好几座有三四米高的小山，上方锈迹斑斑的防雨棚挡住了阳光，使整个地方笼罩着一种阴暗的感觉。
阵阵狂乱的鼓点声从金属垃圾山后传来，斑驳的灰色墙壁上有色彩鲜艳的涂鸦，一个个箭头指向了挂2音乐工场。
这是上海东区的一个废金属回收站，挂2音乐工场在这个垃圾场的角落里。破败杂乱的环境，使人产生的压抑和噪动似乎很能与摇滚与地下的精神相合拍。这些都让人轻易地联想到两个词：重金属，垃圾场。
音乐工场其实就是一个乐器学习班，与其它学习班不同的是，这里更主要的目的是培养乐队，从娃娃抓起。来挂2学乐器的有一大半是学生，中学生和大学生，少有已经毕业的和社会青年。音乐工场里现在的课程主要有吉它、贝司、爵士鼓，还有乐理课等，正好是一个乐队的编制。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不少乐队从挂2成长起来，到此学乐器的人也大多怀着组建乐队的梦想。挂2的负责人贾无讲起一些好玩的事情，"到我这儿来学的人，有的什么都还不会的时候，乐队就已经组好了。他们的步骤是：先找几个人商量好，大家要组个乐队，乐队的名字也已经起好。然后分派任务，你学吉它，你学贝司，你作主唱，你作鼓手。根据这个分工，几个人一起到音乐家工场来分头学习自己的乐器?quot;
挂2出出进进的年轻人，笑的时候还有一点害羞，说话的声音轻轻地显得颇有教养，奇怪的发型和染成彩色的头发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时髦而非另类。
很难说这些人组乐队的心态有多少是出于赶时髦，又有多少是对音乐的执着，或者两种兼而有之。同样很难以说清的是，这些年轻人，他们中间有多少人将来会以这里的音乐为职业。
挂2音乐工场的地理位置离新东方上海分校步行10分钟，复旦大学20分钟。在那里碰到一个男孩，是专门从别的城市赶到上海来上新东方的，新东方一下课，他又直奔挂2来学打鼓。
象地理上的巧合一样，到这里来学音乐的人也怀着各种各样的梦想：名校梦、出国梦、音乐梦。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梦想能最终成为现实，或者象本文提及的那些人，游离在梦想与梦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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