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的城市——上海地火空间

www.cocaart.com 2001年 作者棉花心


两年前,我离开了故乡来到这片陌生带着金属般阴冷光泽的土地,体会到什么是背井离乡,自从百货商店的阿姨看看我的钱包从角落里扔给我一双烂球鞋后,我终于明白此刻谁也救不了我。只有音乐,还能让我在这片商业浸淫的荒漠里苟延残喘。

我认识的第一支长着阴暗翅膀的乐队是“维多利亚空间”,他们消瘦的身材不仅跟吃了太多的葱油拌面有关系,还跟来自英伦三岛的带着迷幻气质的摇滚乐有关。主音吉他郭申生用扭弦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个扭曲社会的迷惘,配合上袁朝桢的张力极强的鼓点,戴哲永远稳如泰山的BASS,张海生此时的声音对产生梦境的效果显得有些多余,他们受RADIOHEAD、SUEDE的影响造就了他们在上海的地下音乐中的独特生存空间。

在同济大学的舞台上另外一支视觉和听觉冲击力都极强的乐队“水晶蝶”现在已经当之无愧成为最具上海气质的代表,主唱乓乓冷漠的声线、妖冶的舞台妆、主音吉他汪文伟投入激情的演奏把乐曲推向唯美境界、写诗很棒的鼓手陈松并没有他诗歌里的散漫,稳重但不失冲击力的节奏控制着乐曲的进行。这是一支在技术上和感觉上已经配合得相当默契的乐队,这与他们一直坚持的排练方式和丰富的酒吧演出经验、善于吸取外界批评里的精华有很大的关系。听他们的歌后晚上很容易进入带着迷幻烟雾的奇特梦境,比如蝴蝶和魔鬼缠绵或者推开窗看到色彩斑斓的罂粟花园。也许每个人的梦都不同,但都有醒的时候。其实他们都是很理性并且肯为乐队牺牲个人利益的人,乓乓说:“痛苦已经不是,也不应该是中国摇滚的特色,当做音乐的人行为意义大于音乐的本身时不是对音乐人自己最大的讽刺吗?行为总有一天会玩腻,而音乐是需要我们用一生时间去陪伴的。” 神秘在内心深处的旅行
游过所有现在寂寞的心脏
当穿越了所有
就在你边,我的城市
看所有陌生的
看所有美丽的
直至一切消失 选自《神秘旅行》——曲:水晶蝶 词:乓乓


我已经记不清楚是谁带我第一次去了“戈多”排练的地方,那个红色指示箭头后来成了我送给他们的画上男性符号的组成部分,戈多是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人物,自从和戈多认识后,上海的阴暗翅膀又多了一层凝重的色彩,他们体会的是音乐和现实最深意义的矛盾,因为他们做的音乐还只能拨动少数人麻木的神经,尽管吕伟的声音是那么的具有爆发力,尽管操俊军的T-SHIRT每次都在疯狂的震动中湿透,尽管每次演出叫喊戈多的声音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潮流,但这个乐队在自身无数次的蜕变中,在上海对非主流音乐的排斥中坚强的成为了后朋哥特的传播中坚。因为不仅是我在他们那里找到了真正想听的音乐。

地下一直是一些还没出名或不愿出名的乐队的前缀,这其实和“另类、后现代、前卫”这一类的词汇一样没什么意义。因为浮出地面对于一种存在于社会中不可分割的文化形式来说并不困难,就象你想用盖锅盖的方式去停止已经向外溢的面汤那样徒劳。就在那一次阳光下草地的露天摇滚演出中我体会了汗水换来的人们对摇滚非噪音的认识,看到了小女孩扔上舞台的玫瑰,看到了这一群看似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其实拥有的更真实的善良,更执着的信仰,更毫无保留毫不矫情造作的表现,这次“世纪公园地火空间FIRESTOCK”虽然没有象想象中的那样辉煌,但也让大家知道摇滚并不是“见光死”的音乐。没有必要把摇滚和流行划清界限斗争到底,任何一种音乐形式只要让人感动快乐那就是好的音乐。

“缠”乐队的歌象他们的DEMO封面那种人体骨架一样层次分明,由于低音总传得最深最远,令每一个人在看完他们的演出后都淋漓尽致的醉了一次,乐队成员有着严谨的音乐态度,预先用软件编好节奏和BASS,再大家一起撮合斟酌,不管改得面目全非也好还是保留原作,听他们的歌你都能瞬间聚集血脉喷张的感觉,那种低音域的摇滚仿佛心脏起搏器传输着所有的力量。天航说吉他手在一个这样的乐队里要有自我埋没精神,服从音乐的安排,而且乐队不能总被打口带或流行趋势牵着鼻子走,消化后的音乐元素就应该即时抛弃,不然就只能模仿,失去个性。老妖解释歌词重复的必然性时说到,用意识流的方式与听众交流比无病呻吟的东西辐射得更深更久,给听的人想象的空间比表演更为重要。在他们那间只有马桶是红色的深灰色房间里,老妖颇为感触的说了一句待在山里放牛或躺在菜市场晒太阳,与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做音乐只是每个人不同的选择而已。我们都在为自己的存在找一个合理的证明。因为我们是不愿知道也不去多想结果的一代,还因为我们活在混乱残酷的现在。

年初回老家,小酒馆的疯狂令我流连忘返,他们与上海的软性音乐和大多数观众的理性沉默形成强烈的反差,两个面积加起来都抵不上我们一个省的国家文化令这个内在精神阳痿的城市又开始产生了所谓视觉系的骚动,3月24日在U-LIKE的VR演出吸引的观众多得让人难以相信,但真正热爱摇滚的人们不得不购买十块一杯的汽水或捐掉一条腿进入已经摇摇欲坠的酒吧。那天有人流了血,有人那天泡到了妞,也有人那天饿着却唱了许多感人的歌,戈多的新主唱陆晨的话总算大快人心:“我们把歌献给外面真正想听摇滚的朋友。”在如今已是废墟的上海心脏位置振鼎鸡对面的小餐馆限量供应的啤酒饭菜,大多数人们对金钱的顶礼膜拜、各式各样所谓音乐节对摇滚的排斥并没有阻止分散在上海各个位置的人们拉响城市上空最凄厉的警报。因为摇滚永远是肮脏灵魂的照妖镜,摇滚是没有任何吹嘘包装也能很容易融进血液的兴奋剂。 “死罪”的主唱喻鹏的头发已经向我们表达了他们音乐所传达的愤怒绝望,我还记得一次有一个瘦弱矮小的男孩拉着虎背熊腰的他说:“什么时候再搞死亡演出啊!”他露出的惊讶表情,毕竟隐藏的黑色力量是巨大的,我们忽略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人或事,那还有什么必要非要表明自己孤立无援才能获得所谓的另类头衔呢?在这个金属乐队都逐渐销声匿迹的城市,他们是围成圈互相勉励的骆驼,来自新疆最讨厌我们说他象郑钧的李俊拨弄吉他的急速不安总让我担心他踩到刚刚砸碎的酒瓶玻璃上,瘦弱的周明总喜欢用一根其粗无比的铁链套牢沉重的BASS用两根手指迅速的引爆现场,新来的双踩厉害的南京鼓手谭少霆有一个支持他理想的画家家庭,他的头发被一位送煤气罐的酷似星爷外卖形象的工人不幸当成了厕所里的红色扫把,那个工人至今也不敢想他如果等收到钱再走会产生什么后果。但你千万别被他们眼睛里面透出的杀气迷惑,他们的善良幽默让你难以琢磨酒醉后和排练时的狂暴,听过他们演出的人也会想地狱也不过如此。去掉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后,死亡是人生简单纯粹的终点站,没有死亡又怎么能体会活着的痛苦快乐。就象KURT 的遗言里说的:IT I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TO FADE AWAY.

惊弓之鸟的主唱吴建京说过:“在这里容易使激情冷却,但现实中要更自立一些,那些坚持下来的乐队,会产生独立的思想和气质。这也是这里风格多样的原因。因为,我们毕竟都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在短暂的快乐后,等待我们的是真实的世界。你的人生舞台也并不在那个声色迷幻的酒吧,而是在你周围。”

上海有一些敢做敢想的人,比如创办“挂2音乐工厂”的贾无,他提供了上海,第一个定期培训乐器、有排练设备的场地、定期组织演出的地方,尽管很多人都觉得贵了,但老贾依旧喝着他的酒教他的BASS,还有不顾一切关闭生意不错的红翅膀琴行一心搞音乐创作的张笃,整天硝烟弥漫不断传达各个地域摇滚信息的上海摇滚论坛斑竹BUNNYMAN,在缺少鼓手的状况下用鼓机仍然在表达自己的心灵变奏,总爱说自己心脏受不了的“旗缨”乐队鼓手林源跟上海戏校的一帮孩子们演着年轻人不爱听的国粹,跟欠了一屁股债买了心爱的GT-5效果器的杨振中、带浓浓京剧唱腔的DULU,沉默老实跌倒了再爬起的朱贝从重金属基础做着“流行寄生虫”们认为过时的风格………但有一点是共同而清楚的,他们做着他们喜欢做的事,谁也无权干涉嘲讽指责,因为默默为这个城市的摇滚氛围操劳绝对TMD比坐在电脑前骂人累得多。

老孙说:“还有很多这样的人,全让你明白他们的存在比很多事更有意思。”的确,他们在我们的周围默默挽救着这个正从殖民时期就不断陷落的城市,谁又能说上海是摇滚的沙漠呢?在你看到这些演出完坐等天亮的第一班公共汽车的乐队成员们时,在你看到淮海路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衣衫褴褛的拉二泉映月的白发老人,当你竖起耳朵,擦亮眼睛的时候,就一定看得到事实上已经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燃起了注定会燎原的火。只要你愿意全情投入你想过的自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