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

文／走走

杰是一个出租汽车司机。夜色下他坐进他的小车。
他喜欢在夜晚工作，是因为这样可以用一整个白天陪我。
白天，我们通常都在床上厮磨。房间里并不寂静，因为总有街上小孩子做游戏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他告诉我夜晚发生的事。
很多事，换一个时间来看，都是不一样的。
我们总是头并头躺着，闭着眼，又总在同样的时候一起把眼睁开。
“睡了？”
“没有。你呢？”
“没有。”
“你和我，永不会睡觉的。”
是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睡觉。因为醒着的时候，人是活生生的，感觉得到自己。而睡着，就像死过去一样。
我和杰，都这么认为。
他说，我睡着了，就不能肯定你在不在。
我说，我也是。
他说，我小时候经常睡觉，醒来后反而觉得无聊。
我说，我也是。但是认识了你以后就不一样了。
他告诉我，他在认识我之前预感到有什么事会发生，于是等。在等待的日子里他睡觉，一直睡到我出现的那一天。
我们租了一个房间一起住。房东留下来的东西，我们照原样留着。根本上，我们不需要改变。彼此相亲相爱，已经足够。
他说，我不会开一辈子出租的。
我们就一起笑。
我说，明年吧，我去工作，你来休息。
慢慢地，我们靠近对方，互相拥抱。差不多快睡着的时候，我们就做爱。
租的小屋离广场不远，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窗边，可以看见窗外长长的车龙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的灯。
我们的日子就这样平淡的过去。没有朋友，甚至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我们不认识其他的人。
有时他也会提议，去认识一些新的朋友。我就会说，明年吧。那电话呢？他再问。明年吧，我微笑地看着他。
有时我提醒他，该睡了，要不然晚上开车会出事。他回答我，明年吧。

晚上他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和他一起下楼。在旋转楼梯的拐角处，他温柔的吻我。
我不喜欢孤独，不喜欢一个人。而夏天，夏天通常很炎热，屋外比屋内更凉快。所以我走到街上去。
他总是很担心我，他说，很多事无法预料。可我不怕，我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的。于是我们在楼下分开，一人朝着一个方向。
白天，他把夜晚发生的事告诉我。到了夜晚，我就在这个城市里四处闲逛。
我走过一条一条街道，手指抚摸过一条又一条栏杆。我走过橱窗，走过咖啡馆，走过一对对拥抱在一起的情侣，一直走到河堤上去。坐在河边树下的长椅上，就着昏黄的路灯，我打开书看。
等到黎明让夜晚消失的时候我就回家。我总是比他早回家。

有一天他告诉我，我们可以多半个小时在一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和他搭档的司机约，愿意把车开过来交接。我们高兴的拥抱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一起下楼。
打开楼下大门，就看见他的出租车前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的臂弯里挽着件西装，斜靠在车门上。看见我们，他直起身子，迎上来。
约把车钥匙交给杰，杰钻进车里，我们一起朝他挥手。杰就把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我和约一起在街上走。
约来这个城市也没有多久。我看见他的手里拿着本书，就问他在看什么？他告诉我是这个城市的地图。我告诉他我喜欢自己去找，大的剧院，小的街道，在我四处闲逛的时候被我发现。约问我，有没有注意过那些单行道呢，我摇摇头，笑了。
有时，不可能发生的事同样会发生。
我是那么爱杰，可是我想，我可能已经厌倦了独自一个人在路上走。
我和约一起走在暮色下的城市街道上。
我为杰买了一件T恤。
约是一个很少见的名字，约说他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但是已经习惯了。
我却觉得这个名字有谦虚的意味在。约听了很高兴。
我们有时并肩走，有时一前一后，总是我站住，等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就说话。约说他喜欢这个城市。喜欢什么呢？
约说他喜欢夏天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在露台上吃晚餐，漂亮的侍应生走来走去，还有热气腾腾的饭菜；喜欢那些电影院座无虚席的时候，或者是空无一人的时候；夏天走进大的商店，会有冰凉的冷气散在店堂里……约说他不喜欢咖啡馆两点钟就关门，但看到它们再把门打开他又会很高兴；他喜欢坐在街上读报；喜欢那些亮着灯的广告牌；喜欢在酒吧的吧台上叫一杯咖啡来喝或在餐桌上啃一块面包；喜欢某个地铁站；喜欢看女孩子，但不会走近她们，男孩子也一样，所以他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约说其实他在这个城市不认识任何人。
我告诉他，我和杰也是。
但是现在，我和约，我们已经算是认识了。

我们在我常去的河边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我告诉他，在夜晚我很想念杰，所以整个白天都会和杰在一起。
约问我，想些什么？我说，想他会在哪里。其他的，我不想告诉约。
约再问我，会不会在白天想他？我说，不会。当然不会。
我们一路走，走到一家宾馆门口。
我的微笑出卖了我。
我和约走了进去。

我问约，为什么来到这个城市？
他说，我来寻找欢乐。他说，你看，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我们在宾馆门口分手，我要回家了，回我和杰的家。
约问我，为什么要回去？我回答他，我爱杰。
“那我呢？”
“我也爱你，我们明天见吧。”
我一个人步行回家。在我关上最后一扇窗的时候，杰回来了。
我照常和他打招呼。我们照常拥抱。
杰问我，“我不在时你会想些什么？”

杰告诉我，夜晚的乘客都很慷慨，他们有的是情侣，有的是出来吃喝玩乐的，所以都很大方。
我问他，那么白天呢？

那天晚上，杰去上班以后，我和约在咖啡馆门口见了面。
他激动的吻我。我推开他，“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不是？”
他摇头，说这是他第一次恋爱。

我买了一双新鞋子，穿了去见约。
我在前，他在后，最后我们并肩走。走进一家宾馆。
在楼梯上，他从后面抱住我，说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我说，我喜欢他身上的颜色。
他从里面锁上房门的时候我问他，“要是有人进来怎么办？”
他回答，“脸红呗。”
我们紧紧拥抱，在仅有的几个小时里。在寂静中我们默默地做爱。
我想我们已经彼此爱上对方了。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说话啊。
约说好的。他说他很开心。
“那不是靠说的。”
“为什么不是？”
“那是感觉。感觉到就能表达，为什么要说呢？”
“不说出来是不肯定的。而且，我喜欢重复，在我开心的时候。”

白天，我依旧和杰在一起。
杰说他晚上不是那么开心。“但是，应该会有人开心的吧。”

有一晚，我和约订了一个有空调的房间，我睡着了。
再醒过来，天已蒙蒙亮。我一路狂奔，有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牌子，但是他们都不愿再载客，我只好一路奔回家。
我刚想关上房门，杰就推门进了屋。
我问他，“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事情发生了吗？”
杰反问我，“是什么呢？”

我告诉杰，千万不能睡着，“下大雪的时候要是睡着了，你知道后果会很严重的。”
“不知道。”
“你会一睡不起。”
“现在是夏天，夏天不会下大雪的。”
可是我知道，世事难料。
我已经没有耐性再等待夜晚的来临，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到约。但是我并不想离开杰。
约说他只爱我一个，可我不是他。
而且我想，错不在我。因为约是迟来的那一个。

我总是在黎明到来前突然的离开约，因为我不能做到，一步一步的离开他。

有一天杰说，他在晚上开车四处走，可以看到很多女孩子，但是从来没有看到过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开了车子到处走，应该会碰到你的。虽然这个概率很低，但是我昨晚计算过，机会是百万分之一。”
杰开始担心，我们的感情不会长久。
他开始变得暴躁。
那一晚，我跟他一起上了出租车。是他极力要求的，所以我并不觉得高兴。
空间很小，压迫着我。我觉得窒息。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就连后座的乘客也象我们的影子一样沉默。
就在这样的沉寂里我看见了等在路边的约。惊讶使我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秒钟。
我和杰在一起，但我看见的，是约。

杰一边刮着胡子，一边盯着我看。
“不要那样看着我。”
他的目光冷冷，“为什么不可以？”
他接着说下去，“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变了。”
“那你看到什么？”
“我也不怎么肯定。人是会变的。”
我手里的杯子“咣当”一声碎在了地上。
“为什么那样说呢？”
他走过来替我收拾地上的碎片，“或许是我在变吧。”
我想我应该离开约，但是太迟了，因为杰已经受到了伤害，虽然他并不清楚原因。我真不应该遇上约的，但过去的事情谁又能挽回？

杰说他想把客厅拆掉。他说，反正我们没有朋友。
我们一起拆那堵墙。他干得很用力。
快乐消失后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当然是尽量把它争取回来，可是争取回来的快乐，还和原来的快乐一样吗？
很多事情想了也是没有用的，因为没有答案。

房间彻底变样后的那个晚上，我和杰请了邻居来开Party。
大家都玩得很尽兴。
人群散去以后，我告诉了他我和约的事。
然后我带着东西离开。
因为我讨厌独自一个在大城市走路。
而我真的很爱杰。
我不相信我和约，还有这个城市夏天晚上的漫漫长路。
所以我一个人迎着阳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