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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一个名字,认识一个人。
小梅很小,七岁的小梅迟疑地走进深宅大院。夏天,木瓜青翠,一水的绿。布衣布裤的小梅,头发梳成一把,在清晨微蒙的曦光里走到树下。树上有鸟,树下有蚁,她歪着头看,竟是入神。
小梅是来做女佣的。
小小的孩子天明即起,生火、净菜、洗衣、擦地……在法国名摄影师Benoit Delhomme的镜头语言下,所有的辛苦都只在那粘在脸上的几绺碎发里。然后有一瞬,她直一直腰休息,在她举手擦汗的那一刻,她看见两个俊朗的身形,一个是少东家,她识得,另一个呢?白衣白裤,长身玉立。
背影在铁门后消失。
她好奇地问带她做事的婆婆,于是知道了一个名字。他是少爷的朋友。 白天我在一家国营企业上班,打发掉不咸不淡的数小时后,我就成了自由身。
我有一个个人网站,内容很多,却不精,象我不安分的心,关心太多,所以分心。我知道这是我的致命伤。
如果我可以不去歌舞升平,如果我可以不去走马观花,我想我会把网站做得更好些。可是怎么办,我已经习惯了有Party的日子。
夜夜在流动花车里游来游去,大白天在街上看见美女不会心跳加速瞳孔放大四肢痉挛,我想,这是参加Party的一个好处。
有一晚我没有出门,有一晚我觉得有些厌倦。
我上网收信,看见一个陌生的名字。打开看,信很简单,只两行字——
“我想购买你的二手VCD。”
另一行,是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转天去公司上班,照着信里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
我很空,就跟她瞎聊。她好脾气,有问必有答。
总听人说这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好象有些道理。
拐了七个弯,抹了八个角,发现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我问她,“你有没有时间好好聊?”
她回答得很干脆,“有啊!”
我们约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见面。人少,安静,好说话。
东家的布匹生意并不景气,老爷又喜欢离家出走,常常搜了家里所有现钱消失,一走就是大半年,独留太太苦苦支撑整家开销。菜里不见肉星子,也是常有的事。
于是大院很寂寞。寂寞的大院锁不住青青木瓜的勃勃生机。
有一天大院热闹了。做成一笔不小的生意,家里新添了25公斤大米,还割了鲜肉,买了活鱼。
为的是,少爷的朋友今晚要来吃饭。
小梅对婆婆说,让我来做饭吧。
她自己都不怎么明白的心思,在她活色生香的菜里盛开着。
送菜前,她趁着水波照一照身影。一袭水红衫子,一双灵动的眼。
一个照面,她羞涩低头。转过身的她,眼里都是笑。她看不见,身后一个若有若无的眼神。
推开门,我看见一个纤瘦的女孩背影,她站在柜台边翻看老板的一些旧照片。
我走过去,她听见声音,抬起头。
我知道,是她。
她不算漂亮,身材也说不上出挑,但是干净,带着天真的干净。
我有些紧张,我一紧张就开始没话找话说。她看着我,眼神专注,好象要看到我心里去。
你期望从一双眼睛里看到什么吗?
在这个城市里,我睡觉、行走,用夜夜笙歌证明自己的存在。她呆在她自己的小屋里,看书、看碟、听音乐。我们天天都在同样的金光大道上来来往往。
然后,一封E-mail改变了一切。
后来我请她去隔壁餐馆吃饭,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的侧面,她不紧不慢的吃、不紧不慢的说话。我仿佛看见自己在天黑的路上飞跑,奔向那些灯火辉煌的地方。然后她向我走来,轻轻拽一拽我衣角,再指一指天上。天上一轮明月。在没有灯火的远古,夜行的旅人并没有迷失自己。我终于明白。
明白过来的我失手打碎了一把调羹,我知道我喜欢上了她。
二
最朴素的质地承载最浓烈的滋味。这是青春。
木瓜树年复一年的绽放着绿。不知不觉,梅在郁郁树色里出落得青翠欲滴。
主人家的日子日益辛苦,好心的东家介绍她去别家帮佣。那个名字是她熟稔的。
她半挽着袖,纤长的十指轻轻撩着水滑过,于是每一样瓜果都开始鲜活。
暮色四合,他在屋里弹琴,琴声也如水,在偌大的空间里流离。在这声音的流淌中,她的衣袂行云流水般绕过他。灯亮。柔和的不是光线。
他的未婚妻一身水绿衫子,盘高了发,欢快地奔进。
趴在他肩上,未婚妻巧笑倩兮,声音大珠小珠,滚了一地。象一阵风穿堂入室,卷了人来,又卷了人走。
梅站在窗后,看一眼,再看一眼,用手拢一拢头发。
打一盆水,水流过白皙颈子,流出一条柔美曲线。她照例早早睡下。
转天起来,就见阶下一双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看得出昨夜的恣意与纵情。
梅伸出脚比一比,似乎想踏足进去,又缩了脚,扭头就走。
她站在镜前穿上水红色裙子,头发整整齐齐挽好,纹丝不乱。
镜中人婷婷。
她掏出口红,庄重得有如举行生命仪式。
这一刻,木瓜不再青涩,生命有了别样颜色。
他,见证一切。
她绯红的脸羞涩的眼,照亮他的心,让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未来。
竟是不可分了。
后来在QQ上见到她的头像,我欲言又止。也没什么别的可说了,只打上一句:
“你的心很静,状态很好,很喜欢。”
她的头像一直没有再跳动,色彩却仍是斑斓着。
我知道她在。她在干什么?又在想些什么呢?
电话响了,我接起,听见她的声音。
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初恋的时候,牵着心爱女孩子的手,在草地上头并头躺着。一本书盖住眼,仍然看得见天上白云慢慢的移动。
多少时间过去了,我以为记忆已经模糊。可是现在,何止记忆,连我的眼睛,都开始清晰了。我清晰的看到了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们又见面了。
在她淡淡的微笑里我看见一个陌生而熟悉的自己。一点心动一点鲁莽,一点忧郁一点沉默,一点爱。
我不能确定我是否看见了青春的幻象。
我们一起过了一个没有Party的周末。
我看见阳光照着她的发,乱乱的落在枕上。我轻轻地用脸摩挲,发丝绕着我,丝丝儿的痒。树上有鸟在叫,阳台上猫绕着自己尾巴转圈。光线照在房间里,我甚至看见灰尘在跳舞。
我们在阳台上吃午饭。蛋炒饭泛着油光,红红的胡萝卜、青青的豌豆、黄黄的玉米粒,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极了。隔壁天台上两个小孩在打羽毛球,楼下空地上有人在拍打被子,我感到了时间从我脸上游过。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是仍有细微的乐趣。
后来我们去街上逛。周末,到处都塞满了人,各种颜色的行人象野花一样不管不顾地开。她的话并不多,我可以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她的想法。于是我们常常在起起落落的人潮里停下脚步,互相看一眼对方。
三
拒绝未来,活在永远进行的现在,可以吗?
他的钢琴是他心事的出口,他们的隐情在一个雨夜泼泻,嘈嘈切切错杂弹,越弹心越乱,乱到无可乱。他的未婚妻终于失态。
在梅的不动声色里,失态,意味着大势已去。
他的未婚妻怎会知道,在那个幼小女孩拿着空空的托盘转过身的狡黠一笑里,一切早已注定。
在梅的缓慢里,时间被放慢了节奏,认同了她的节奏就是一种沦陷。弹钢琴的男人沦陷在时间里。
他教梅读书认字,他们一同留在了时间的光影里。没有非常幸福的镜头,但是可以想象得出细水长流的情感脉脉不绝。
陈英雄是唯美的,电影是唯美的。故事被放到了永远进行的现在时,永远平静温馨,埋没了苦难,平息了激情。我们可以假想一切都是那一刻的延续,没有根本的改变。但是我却不敢对她说,我从来都不相信未来的存在。我能看到的,只有现在。我能给她的,也只有现在。
我希望她相信我现在的感情,我也希望宁静的生活不只是电影中的一个短暂画面。
我知道在她的心里有海有天有绿树有鲜花,我知道浪漫的爱情应该象电影一样美丽,象音乐一样抒情,可是怎么办,在我的生活里,不能只有这些。
我感受到了青春的余温,我也觉得我老了。
未来的一切都无法言说。
“我不敢保证我会永远爱你。我甚至不能保证爱本身的存在。我已经丧失了天真的权利。也许现在的美好最终会伤害到你,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度过现在吗?”
我只想问她这些。
因为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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